凡煙小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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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已,又怎會結出這樣一顆能夠鎮湖蓄水的龍珠。”

感到闔桑探尋的目光,白蟾宮側首對他淺淡地笑了笑,神色平靜,嘴角至始至終都含著一抹淺笑:“所以,不過是世人誇大其詞,將白龍奉得太高,追根究底,是否真的有白龍都說不清楚。”

盯著白蟾宮看了半晌,見他始終神情淡然,闔桑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,看著陰沈沈的天邊。天上似有細小的雨滴落下,他抹下臉上的水跡,低頭看著指尖,忽而倜儻一笑,擡首附和似地點了點頭:“蟾宮所言極是。”

隨後,兩人一路談論了些其他的事,不緊不慢地朝著伽藍寺趕去。天上的雨就好似故意等著這兩人,待兩人走回寺廟時,天色暗得幾乎已看不清山路了,空中才突然之間雷鳴閃電,沒過多久大雨傾盆而下。

回到寺裏,木魚和褚寧生不知在鬧什麽脾氣,即使闔桑打趣兩人,也沒見一個人反駁,褚寧生更是小媳婦似的跟在闔桑身後,左一句恩公,右一句恩公。

白蟾宮問褚寧生昨晚是不是遇到了什麽,書生老實將在塔裏遇到白衣僧人的事說了出來,還有諸如白衣僧人雕鑿的浮雕壁畫,和一箱黃金之類。

除了遲鈍的傻書生,大家都知道這座寺廟並不尋常,特別是那座達多寶塔,更是耐人尋味。因此,聽到書生敢這麽大膽子半夜孤身前去寶塔,闔桑就知道其中必是小山神木魚在搞鬼。

他斜目看了木魚一眼,不冷不熱,輕描淡寫,看得木魚渾身一抖,打了一個冷戰,忙討好似的蹭到他身邊,又是端茶倒水,又是錘錘腿,捏捏肩。

“鬧夠了,收收心。”過了片刻,才冷颼颼地吐出一句話。

木魚聞言,如獲大赦,暗自抹了抹額角滲出的冷汗。

夜裏雨越下越大,狂風四起,即使整個寺廟已被山精全部修繕,有些地方的門窗依舊被風吹得嘎吱作響,好似指甲劃過木板,聽得人牙酸齒疼。

寺廟裏的廚房也已修繕如初,幾人中只有褚寧生懂點廚藝,因此煮飯的事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,雖然他很好奇為什麽每天廚房都堆滿了新鮮的蔬菜肉食,可沒人問起,他也就迷迷糊糊過了。

當然不會有人告訴他,這些食物都是那幫山精為了討好闔桑,才風雨無阻的每天如此。

幾人吃過晚飯後聚了一會兒,白蟾宮見天色已晚,便囑咐大家各自回房休息。

闔桑沒有異議,自然小山神也不會多話。褚寧生心裏還系著房裏的幾本書,下一次科考只有一兩年的時間,時間已然不多。

因此,白蟾宮與闔桑走後,木魚沖著褚寧生重重哼了一聲,也動身離開了齋堂。

褚寧生莫名其妙地抓抓腦袋,等所有人走光,他仔細拉好齋堂的門窗,才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
半夜,雨勢略微小了些,只有雷鳴閃電仍舊不絕,擾人清夢,褚寧生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半晌,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

不知睡到何時,似夢非夢間,他忽而聽到一陣清脆的銅鈴聲,叮鈴叮鈴地響著,混著淅淅瀝瀝的雨聲,就好像有人舉著招魂幡喊魂,又像是過路的道士搖鈴引渡著客死異鄉的僵屍。

他裹著被子從床上爬起來,推開窗戶揉揉眼睛朝外看去。

雷聲雨中,閃電倏爾劃過天際,他看到一個素白人影舉著一把紅錦艷傘緩步行在雨中,傘骨尖上掛著的銅鈴叮鈴叮鈴地搖來擺去,影影綽綽間,穿過芒草覆蓋的兩排石燈,朝著寺外走去。

“白兄?”褚寧生疑惑地低喃了一句,正想出聲喚那人影,卻忽而打了一哈欠,耳邊縈繞的銅鈴聲,令他頭腦越來越沈,昏昏欲睡。

他掙紮了幾下,終是撐不住,關上窗戶,轉身爬回了床上,倒頭昏睡過去。

沈眠中,一宿清夢,隱約夢見了一個白衣女子,長長的青絲遮住了女子半邊的臉,令他看不太清楚女子的模樣。

荒山野嶺,雨水不歇,雷聲不停,“義莊”大門再次向世外打開。

風雨中,匾旁燈籠搖晃,燈火慌慌,生人勿進,死人不出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二十六回

走進“義莊”,穿過黃塵道,待推開鬼客棧的門,白蟾宮發現客棧裏一片冷清,櫃臺後也沒有錢孝兒的蹤影,只有阿大撐著腦袋在打瞌睡。

“怎麽今晚一個人也沒有?”他走過去,喚醒阿大。

阿大睜開眼睛,見是白蟾宮,忙從櫃臺後走出來,熱情笑道:“白官人你來了!”

白蟾宮對他笑了笑,重覆問了聲的話。

阿大這才反應過來,回道:“是這樣的,老板說白官人你要來,就把那些妖魔鬼怪轟出去了。”

白蟾宮有些意外,問阿大:“他怎麽知道我會來?”

阿大揉了揉脖子,給白蟾宮倒了一杯熱茶,白蟾宮照舊對他道了聲謝謝:“老板說,白官人你和那位神君在一起,不出十日,必會回‘義莊’。”

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白蟾宮眉眼間神色淡然,他含笑輕聲低喃著:“他倒是算得挺準,”又問阿大,“這麽說,錢老板已經在蘭水榭等我了?”

阿大點頭:“是啊,一入夜老板就去了蘭水榭,白官人你先歇會兒,再隨我去樓上找老板吧?”

放下茶盞:“不必了,現在就帶我去吧。”

阿大一聽,只得點頭:“好嘞!”隨即領著白蟾宮上了客棧二樓。

蘭水榭處於二樓東面的盡頭,走出閣樓,經過一道奇異的浮水回廊,然後就是遍開白色玉蘭花的蘭水榭,四處皆彌漫著一股醉人的玉蘭花香。

此處是老板的丹藥房,與升棺閣一樣,由不得半個生人隨意踏足,若有人無意闖入此地,不管是誰,老板都會叫其生不如死。

“老板,白官人來了。”阿大領著白蟾宮走進蘭水榭,一路上,白色的紗幔擦著人的手臂前後而動,就好似一個個踏雲飛舞的玲瓏女子,勾魂留人。

撥開雕欄門口的紗幔,白蟾宮朝裏望去,果然見到錢孝兒撐著腦袋,懶懶地躺在軟榻上,執著煙桿吞雲吐霧。

整個水榭的中央蓄著一個巨大的水池,池面上,白色的水霧好似雲騰翻滾,微微向上升起,一絲一縷地糾纏住從錢孝兒口中吐出的青煙,纏綿勾扯,不死不休。

錢孝兒仰頭吐出一口煙霧,他微微擡眸看了眼門口的兩人,低沈悅耳的聲音不帶絲毫起伏:“阿大,去守住大門,不準任何人踏進‘義莊’半步。”

阿大點頭:“知道了!”向白蟾宮告辭,轉身離開了蘭水榭。

白蟾宮從旁走過水池,朝著仍舊懶散地躺在軟榻上的錢孝兒走去:“你怎麽知道我不出十日必會回來。”

錢孝兒從軟榻上直起身來,寬松的長袍露出胸前大片健美的胸肌,不似他這個人看起來這般好似軟骨,若真比起來,白蟾宮的身形要比他單薄了許多。畢竟,白蟾宮是蛇妖,骨骼纖細柔軟得多,當然卻也不是女子一般的纖柔。

他對著煙嘴深深吸了好幾口,緩緩吐出一股幽長的青煙,捏起雕花矮桌上的玉簽撥了撥煙鬥:“你這幾日過得真是逍遙啊,龍蔻香的香味都散發出來了,居然還渾然不知。”

白蟾宮怔了一下,擡手嗅了嗅手臂。

果然,身上的玉蘭香淡得幾乎已經聞不見,而那股特別的龍蔻香好似雨後春筍,破土而出,漸漸遮過了玉蘭的香氣。

“原來是因為龍蔻香……”他低聲喃呢,俯身蹲在巨大的池邊,伸手撩了撩水霧下的池水,當嗅見濕潤的指尖那迷人的玉蘭香,他微微蹙起了眉頭,“又是玉蘭之水。”

錢孝兒聞言,掀起眼簾看向他:“怎麽,不想泡了?”

白蟾宮站起身來,開始動手解開腰帶,一件一件脫去身上的衣物:“你今晚閉門不做生意,又要阿大守著‘義莊’門口不準任何人進來,應該猜到我所為何事而來。其實你我都知道,玉蘭之水始終治標不治本,遮得了龍蔻香一時,遮不了一世,今晚,我要你替我徹底剔除龍蔻香。”

除去身上所有的遮蔽,白蟾宮渾身赤衤果地踏進水霧氤氳的巨大水池,白皙如瓷的肌膚在水霧之下,就好似能散發出珍珠的光澤。

“另外,這副身子現下已是極限,昨晚遇見桃木,差一點被震散魂魄,所以,我希望你能替我釘魂。”

錢孝兒執著煙桿的手倏爾頓住,他狹長的鳳目微瞇:“你要想清楚,釘魂不是兒戲,”歇了歇,提起煙桿深吸一口,“其實只要你肯蛻皮,並不需要走到這一步。”

白蟾宮立刻道:“我說過,還不是蛻皮的時候。”

錢孝兒不置可否,淡淡地說:“釘魂之後,就無法再次奪舍,你又不肯蛻皮,遲早會被這副皮囊拖累。再者,若真的剔除龍蔻香,恐怕今後你會更加麻煩。”

白蟾宮道:“你以為我不想留住龍蔻香?畢竟為了保住它,這麽多年來每隔一段日子,我都會找你以玉蘭之水替我遮住香氣,堅持了這麽久,我也不想放棄。可是,現在不一樣了,若它還留在我身上,使人察覺,青兆只有死路一條。”

錢孝兒沈默不語,半晌,點點頭:“好,我幫你。”說著,放下手中的煙桿,起身走到池邊。

他撥起一縷池水,緩慢淋在白蟾宮白膩而圓潤的肩頭上,盯著水珠滑入霧下的痕跡,說:“你要剔除龍蔻香,只要天木玉蘭入骨,龍蔻香自然會被取而代之,消失無蹤,”他頓了一下,聲音更是沈了一分,似是有所感概,“為了替青兆養香,你將自己當作活香爐整整幾十年,想不到而今,會這般果斷棄而舍之。”

白蟾宮無言,緩緩闔目,感受著錢孝兒撩起的水流,什麽也沒說。

“至於釘魂,恐怕就得辛苦多了,需得以槐扣封你天靈與七竅靈觀,過程可謂痛不欲生,生不如死,還沒有幾個人能在我手底撐過來。雖說今後不會似現在這般受到桃木影響,但是,釘魂之後,你的修為便會止步不前,真真可惜了你這些年的修行,”錢孝兒說著,頓住了手中的動作,“而那人也一定會趁機向你報覆。”

白蟾宮在水中動了動,他側了側頭,放松地靠在池邊:“這些我都想到過,放心,我不會這麽輕易被人算計。”他仰頭對錢孝兒笑了一下,沈沈吐出一口氣,“開始吧。”

……

整整一夜,蘭水榭裏都傳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,原本還是低低的隱忍的嗚咽,直到最後,每一聲都好似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嘶喊出來。

遠遠守在“義莊”門口的阿大,分辨出那是白蟾宮的聲音,饒是對白蟾宮信心十足,也曉得自己的老板不會對白蟾宮不利,可不禁還是聽得一陣毛骨悚然。

天將微明的時候,慘叫聲才漸漸低了下去。

蘭水榭裏,被折磨得精疲力盡的白蟾宮,伏在池邊不省人事,原本白皙的背脊上布滿了青紫的痕跡,似乎是受不了那痛苦的折磨,他的雙腿不知何時化作了一條長長的白色蛇尾,無力的露出水面垂在另一頭的池邊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二十七回

闔桑面色陰沈地闖入“義莊”,即使白天的“義莊”大門是窺心之水,也無法阻止他想要捏死錢孝兒的心。

“蟾宮何在。”

昨晚被錢孝兒趕出“義莊”整整一夜的妖魔鬼怪,看見傳言被貶下凡的黑帝五子出現在鬼客棧內,方圓百裏都彌漫著一股懾人的氣勢,個個都嚇得做鳥獸散開,只有幾個膽子大的留了下來,饒有興趣地倚在樓上闌幹處看著樓下的櫃臺前,兩個出色的男人不動聲色的對峙。

一個仍舊懶洋洋地瞇眼微笑,一個雖笑著,滿是陰霾的臉色可感受不到一絲帶有溫度的笑意。

錢孝兒一口一口抽著煙,闔桑雖未與他面對面,只是搖著折扇頓在櫃臺不遠處,卻令人無法忽略那一身風流之下所暗藏的一股殺氣。

“五公子大清早的來義莊,錢某這鬼客棧真是蓬蓽生輝,”他含著笑意,張口吐出一縷青煙,擺手喚來阿大,“還不快給五公子沏壺好茶。”

阿大咽了咽口水,他雖不擔心自家老板會吃虧,可突然看到黑帝五子一來就向老板要人,若是被他知曉白蟾宮昨夜慘叫了一整夜,不知道這位風流倜儻的神君,會不會和他家這個慵懶成性的老板打起來?

沒敢多想,阿大連忙搭起白布去沏茶。

“錢老板,我來此地的目的,你很清楚,”收回緊盯著錢孝兒的目光,闔桑搖扇走到一旁的矮桌前,撩開衣擺坐了下去,他的話雖不鹹不淡,卻隱隱含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壓迫感,“蟾宮徹夜不歸,我是來接他的。”

錢孝兒咧嘴笑了笑,似是含著幾分揶揄,闔桑頓時微闔眼眸,危險地瞥了眼錢孝兒。

錢孝兒道:“五公子莫要搞錯了,錢某雖說是個生意人,買賣一切不能買賣之物,可卻不是人販子,何況白蟾宮這麽大一個人,五公子還擔心他被人拐了去不成?”

闔桑似笑非笑,很淺地低哼一聲:“別人恐怕我不擔心,但是……蟾宮,我不得不擔心,你說對吧,錢老板?”他似有所指地反問錢孝兒,嘴角半分不減的弧度顯得意味深長。

錢孝兒這回卻只顧著吞雲吐霧,沒有回答他,披散的長發落了幾縷在袒露的胸前,慵懶之中,憑添了幾分狂浪與放蕩。

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,白蟾宮的美色令無數人垂涎三尺,即使他是男子,可美得過頭了,就不是男子女子這般簡單了。

當然闔桑也不可能相信,這鬼客棧內,沒有一個對白蟾宮心懷不軌的人。

而現下他最擔心的,正是眼前扮豬吃老虎的這個。

看著錢孝兒始終眉開眼笑的臉,那怡然自得,悠閑自在的德行,怎麽看,闔桑都覺得礙眼之極,要多討厭有多討厭。

這時,阿大終於端上了茶水,小心翼翼招呼闔桑一聲,放下茶盞,迅速蹭回了角落處,忐忑不安地遠遠觀望兩人。

沈默沒持續多久。

闔桑一手搖著折扇,一手揭開茶盞的瓷蓋,一下一下地撥弄著:“你和蟾宮是什麽關系?”他壓低了幾分聲音,聽起來雖是冷靜的,可聽在錢孝兒耳裏,就別有幾番意味了。

黑帝五子風流成性,那一段段風流韻事,說個三天三夜也難以說盡。越是難以攻陷的美人,對他來說,就越是稀世珍寶。珍寶被他人覬覦窺視,應是更加凸顯美人的價值連城才是,可什麽時候,他黑帝五子也開始斤斤計較這些細枝末節了……

錢孝兒朝著煙嘴深吸一口,緩緩吐出一縷煙霧,微瞇的鳳目之中,眸光耐人尋味。

看來……還真被他之前給說中了。

入骨相思不自知啊……

這白蟾宮,還真是不給他省心。

收了收心思,錢孝兒揚起笑容,模棱兩可地回道:“五公子覺得是什麽關系,就是什麽關系。”一字一句,字正腔圓。

這暧昧不明的話,令闔桑很不滿意,他倏地丟開指尖的瓷蓋,一瞬不瞬地盯著錢孝兒:“你似乎很關心他。”

若此刻錢孝兒還覺得這位黑帝五子嘴角的弧度是友好的微笑,那他的眼神是真的有問題了。

“我當然關心他,欠了我一屁股債,他最好給我活長一點。”這可是說的大實話,錢孝兒甚至覺得,在沒收銀子的前提下,自己嘴裏能吐出這麽幾句實話來,那簡直是比割肉還疼。

他想起上回那一袋子金葉子,琢磨了一下,若是現下就把白蟾宮賣出去,能多賺幾袋金葉子。

至於這邊的闔桑,心底也不像表面上這般波瀾不驚,鎮定自如。

白蟾宮欠的債,若是銀兩問題,那還好說,就怕欠的是其他東西,那麽,錢孝兒的這番話就意味深長多了。

兩人心思各異了半晌,錢孝兒想起還在蘭水榭裏半死不活的白蟾宮,終是抵住金子的誘惑,沒將白蟾宮當場賣了出去。

而闔桑,見錢孝兒始終不松口風,自己本身又是個斯文人,一向不太喜歡以武力解決問題,因此,點了點頭,猛一合扇道:“好,那我等,等到蟾宮出現為止。”

兩人言來語往了半晌,結果什麽動靜也沒有,閣樓上看熱鬧的人不淡定了。

“誒,怎麽都不打啊?”二樓的一個紫衫人說道。

他杵在這兒不是為了看兩個爭風吃醋的男人促膝長談的,再怎麽說,也得打一場才對!不求驚天動地,翻天覆地,揭了這破客棧的一片瓦也是好的嘛!說了半天什麽都不做,這算什麽事兒,白費他興致勃勃地看了這麽一宿。

“沒勁。”紫衫人撇了撇嘴。

底下的錢孝兒聽到他的嘀咕,一拍桌子,震得樓上看熱鬧的幾人俱是抖了一抖:“上面看熱鬧的,一律加錢!”

這下,樓上頓時響起一陣慘叫:“別啊,錢老板!你知道我是窮光蛋,手下留情啊!”說著,皮笑肉不笑地瞥了眼樓下的闔桑,陰陽怪氣道,“我又沒白蛇好命,你都不給我賒賬,他現在都還在蘭水榭沒出來呢,錢老板你這也太差別對待了吧?”

錢孝兒倏爾收起笑容猛地看向紫衫人,面色沈了下來:“不說話不會憋死你。”

桌前的闔桑站了起來,張合的嘴唇細微地摩挲著三個字:“蘭水榭……”眼前只一個人影晃動,頓時便鬼魅般,立在了紫衫人的面前。

“在何處。”他嘴角含笑,低沈的聲音猶如一口沈鐘,重重壓在紫衫人的心口之上。

紫衫人的神色有一瞬間的震動,但很快又恢覆了原本的玩世不恭,他擡起一手,嬉皮笑臉地指向閣樓一邊:“咯,東面閣樓盡頭,穿過一條浮水回廊,看到水邊生得大片的白玉蘭花,那處水榭就是蘭水榭了。”

闔桑記下,回眸看了眼樓下仍舊慢條斯理抽著煙的錢孝兒,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,隨即擡腳朝著紫衫人所指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
“五公子,您好走!”紫衫人笑得花枝亂顫地沖闔桑的背影擺了擺手。

沒等紫衫人得意多久,耳邊倏地響起一個冷冷淡淡的聲音:“五年之內,休想再踏足義莊半步。”

“啊!”紫衫人嚇了一跳,待反應過來錢孝兒說的是什麽,頓時如同被雷劈了似的慘叫起來,“錢老板,不要啊!”

“阿大,把他給我扔出去。”

“是,老板!”

“別!不要啊!錢老板,我錯了!我錯了還不行麽!啊……”

於是,紫衫人就這麽被阿大丟出了“義莊”。

阿大能留在“義莊”做小二,也正是因為他那一身天生怪力。

第二十八回

闔桑走到閣樓盡頭,果然看到一條浮水回廊。

他執著折扇踏上回廊,越走越快,沒過多久,到了一處池邊長滿白色玉蘭花的水榭,空氣中浮動著玉蘭醉人的香氣,闔桑忍不住稍稍減緩了步子。

水榭周圍都掛著輕柔擺蕩的白色紗幔,闔桑朝著水榭裏面走去,卻嗅到一股不一樣的玉蘭花香。

那是一種相較於榭外池邊的玉蘭香,更為繚繞綿長的香氣,隱隱帶著一股清冷的冰屑氣味,淡淡的,一吸進去就蔓延至五臟六腑,好似連整顆心都浸得冰涼濕潤。

天木玉蘭。

闔桑在心底低喃,原來他在白蟾宮身上嗅到的那股玉蘭香,並非普通的蘭香,而是昆侖奇花天木玉蘭。

若有所思地佇在雕欄門前,過了好一會兒,闔桑才想起撩開水榭門口的紗幔。

目光觸及水榭內部,當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時,幽深的瞳孔一陣緊縮,捏著紗幔的五指無聲收緊了起來。

他一步一步朝裏走去,目不轉睛地盯著榭內巨大的水池,渾身所散發出的氣息,驟降至飛雪寒冬。

氤氳的白色水霧之中,那美似青煙朧月的人,一動不動地背對著他伏在池邊,骨骼優美的背脊上,原本白膩如脂的肌膚,微微濕潤著,沾著些水珠與霧氣,然而,上面卻布滿了青紫的痕跡,甚至那條耷拉在另一頭池邊的白色蛇尾上,透過白亮晶瑩的鱗片,也顯露出一塊一塊不輕的瘀傷。

“你對他做了什麽。”闔桑一個字,一個字,沈重地吐出這一句話。

錢孝兒不知何時,已無聲無息靠在水榭的門邊,正執著煙桿一口一口地深吸著。

他看著跳入水中的闔桑,見他萬般憐惜地將池邊昏迷不醒的白蟾宮,從後摟進懷中,一聲一聲輕柔而又親昵地低喚著白蟾宮的名字。

錢孝兒的一雙鳳目微微瞇了起來,過了小片刻,聲音沒有半點起伏地回道:“什麽都做了。”

水中的闔桑身形一頓,他捧起白蟾宮的臉,看見他的嘴角,臉頰,甚至是眼角,額頭,都布著大大小小的淤青,這本應該看起來十分破壞這張臉的美感,可偏生美到如斯地步的白蟾宮,即使是這般淒慘的模樣,卻更是我見猶憐,散發出一種奪人心魄的垂死之美。

他不想曲解錢孝兒的話,但是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訴他,白蟾宮昨天夜裏,很有可能被門邊的男人,狠狠地疼愛了整整一夜,或者說,虐待與折磨也不為過。

闔桑難以想象那麽沈靜而又冷若幽蘭的白蟾宮,會這麽輕易由得其他男人如此淩|辱自己。

因此想到此處,忍不住收緊了摟著白蟾宮的手,陰沈的臉色猶如山雨摧城。

錢孝兒感到了他情緒的變化,移開嘴邊的煙桿,低沈的聲音對闔桑說:“五公子,其實,天下美人何其之多,你又何必和錢某獨爭這一個白蟾宮。”他說著,含住煙嘴輕吸了一口,吐出一陣煙霧,淡淡地勾著唇角問,“況且,五公子不是一向不染指已被人擷取的美人麽?”

黑帝五子,只喜愛幹凈的東西。

否則,即使再美麗,也只是遙望觀賞。

闔桑沒有回答他,只是沈默地摟著水中的白蟾宮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就在錢孝兒以為他已經動搖,可能快要放棄白蟾宮的時候,闔桑突然將白蟾宮打橫抱起,一個飛身,踩水而出,落到池邊。

“雖然我不清楚蟾宮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,”他緩緩轉過身來,深邃的眸光若夜色深沈,頓時令錢孝兒執著煙桿的手頓了一頓,“但,若是你會動他,恐怕早和那些金子成親了。”

錢孝兒挑了挑眉,這是在質疑他的能力,還是拐彎抹角罵他是禽獸呢?

兩人,無聲對視了一會兒。

又吧嗒了幾口煙絲,錢孝兒這才緩緩收回目光,看著一池氤氳的水霧,口吐青煙若無其事道:“你若想他死得快些,盡管帶他離開蘭水榭,”歇了歇,直起懶散的腰,轉身撩開紗幔,“至少,等他清醒。”走了出去。

目送錢孝兒離去,闔桑這才抱著白蟾宮走到池邊的軟榻前,輕手輕腳將其放入榻上,而後拉過一旁的薄被,仔細覆在白蟾宮赤衤果的身上。

“蟾宮……”他靜靜看著白蟾宮有些慘不忍睹的臉頰,擡手輕輕撫了撫,又摸了摸白蟾宮濕漉漉的鬢角,隨後握住他一只冰涼的手,緊緊收攏。

那原本淩遲了錢孝兒千萬遍的眸光,此刻,好似一汪微微蕩著漣漪的細水,蘊涵著一股揪扯難分的疼惜,與柔情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二十九回

闔桑陪著白蟾宮待在“義莊”的蘭水榭三天三夜,期間有幾回,白蟾宮又像之前在西湖畫舫一樣,原本冰涼的體溫驟然升高,他只好抱著白蟾宮浸在水池中,一遍又一遍為他降溫。

錢孝兒來蘭水榭看過幾次,見白蟾宮依舊昏迷不醒,卻又好似沒有性命之憂,什麽也沒有多說,看過之後,就一語不發地離開了。

三天之後,白蟾宮醒來,這回倒不像上次光溜溜地浸在水裏,而是靠在闔桑的懷中,睡在一張寬大的軟榻之上。

清醒之後,白蟾宮靜靜地看著闔桑滿是疲色的眉眼,和上次一樣,他的清醒一點也沒有驚醒闔桑。

他雖然能清楚地感到闔桑的小心翼翼,可是更能覺察出,這個風流成性的神族公子,並非真正在乎他的生死,他在乎的,只是這副美艷之極的皮囊。

若是他白蟾宮換一副模樣,恐怕,眼下這幅光景,就是百年萬年之後,也不會這般理所當然的發生。

輕嘆一聲,起身離開了闔桑的懷抱,白蟾宮那條在釘魂途中顯露的蛇尾,這三日裏也已恢覆成了雙腿,雖然腿上仍舊布著些青紫。

摸了摸嘴角,他蹙著眉頭,很輕地咧嘴嘶了一聲。

還真是疼啊。

剛撩開紗幔,走出蘭水榭,擡頭就見正倚在回廊上抽煙的錢孝兒。

“命真硬,這樣都死不了,”見白蟾宮獨自出來,錢孝兒冷淡地掃了他一眼,“不過也好在沒死成,不然欠我的債誰來還。”

白蟾宮聞言,笑了笑,向他走去:“而今又欠了你這麽大一個人情,我怎麽好意思撒手人寰。”

錢孝兒瞥向他,當看見白蟾宮的臉時,神色有些微妙的動容,他意味不明地輕笑:“這臉還真是精彩,青一塊紫一塊,比之前精彩了不止一倍,真是難為雅五公子抱著這麽一個五顏六色的東西,整整三天三夜。”

倒不是錢孝兒說得誇張,釘魂過程極其痛苦難熬,是從內裏筋骨向外面的血肉透出,皮膚上落下這麽多痕跡,三兩天,是很難恢覆如初的。加之白蟾宮這身皮囊的膚質十分白皙,吹彈可破了些,自然想短時間恢覆到原本的模樣,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
浮水回廊,玉蘭幽香暗自浮動,白色紗幔無風揚來蕩去。

白蟾宮好似一抹月光靠近錢孝兒,素白的衣衫上,都似乎沾染著濕濕的霧氣和柔柔淡淡的玉蘭香氣,與他身上由骨散發而出天木玉蘭香,糾繞纏綿。

他與錢孝兒一同立在回廊前,一汪寧靜如月的眸子,靜靜地望著廊下微微浮動的湖水,略微淡泊的聲音清淺地回道:“恐怕再過一兩天,就抱不下去了,”他微微勾著唇角,不知是笑著,還是有著其他的意味,“何況,這張臉已經有所好轉,不然,或許他連一天也撐不了。”

錢孝兒抽了口煙,慢慢悠悠吐出一口青煙:“你倒是活得明白,不過,我只怕水榭裏的那人不夠清楚明白,到最後假戲真做,連自己都分不清戲裏戲外,那可真是一場好戲。”

白蟾宮看向他,低沈的聲音好似悠遠的湖水,清澈卻又沈厚:“你這是什麽意思,”他頓了一下,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湖水,微微有些出神,“玩夠了,終究是會收心的。”

錢孝兒挑眉:“這麽說,你是打算讓他玩了?”

白蟾宮淡淡一笑,搖了搖頭,反問:“玩?難道我現在不正是在陪他玩?”

錢孝兒執著煙桿的手頓了頓,他深沈地看了白蟾宮好一會兒,才低聲略微感嘆地說:“看來,又有人要倒大黴了。”

白蟾宮聞言,不置可否,只是嘴角依舊掛著淡淡的微笑。

吧啦了一口煙,過了小片刻,錢孝兒始終沒忍住,好似數落一般,徐徐言道:“白蟾宮啊白蟾宮,有時候我覺得你這個人笨得無藥可救,可有時候,卻又覺得你比誰都聰明,”說著,側目看向白蟾宮,笑了笑,“當初我輸給你,也不算虧。”

視財如命的錢孝兒能一再容忍,還許了白蟾宮如此多的特例,設置蘭水榭,賒賬,予他神兵利器,這一切其實並非是沒有代價的。

只因為那場特別的賭局裏,白蟾宮贏了他,因為他才信守承諾,應了賭約,直到而今都為白蟾宮大開方便之門。

不過,這麽多年來,錢孝兒開始覺得,其實白蟾宮這個人真的並不算討厭,有禮貌,法力不低,聰明,慧根不淺,一點就透,做事又有自己的一套原則,就是十分固執,有時候根本說不聽他,更何況,他眼下的這副皮囊也如此招人喜愛。

就算是嫉妒,也不忍嫉妒這樣一個人啊。

只可惜,這樣的人,遲早會被老天收去的。

雖然,他越來越對自己的胃口。

“我先回寺裏了,五公子你就看著辦吧。”

“還真是無情,”錢孝兒見白蟾宮動身欲要離去,收回思緒,似笑非笑地說,“何況你這張臉,也不怕別人瞧見了笑話。”

白蟾宮無所謂地道:“笑就笑吧,有錢老板陪著,我白蟾宮就算被笑話成百上千次,也覺得榮幸之至。何況我又不是女子,就算這張臉像,可我仍舊不是。”

錢孝兒瞇著鳳目,輕哼一聲:“你就睜著眼睛說瞎話吧,真想看看哪天你這舌根子會不會生瘡。”

“若真有那一天,還勞煩錢老板費心了。”

“少跟我磨嘴皮子。”錢孝兒狹長的鳳目瞪了他一眼,雖如此說著,卻仍舊轉身跟在白蟾宮身後,陪著他一起離開了玉蘭水榭。

走到前院的廳堂時,許久不曾露面的白蟾宮,果然引得無數妖魔鬼怪的矚目。

當那些妖魔鬼怪心疼地看著白蟾宮青一塊紫一塊的臉時,又不約而同地朝著錢孝兒投去了敬佩的目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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